前言
裂既天下之裂亦藩權之裂，合指天下之合亦集權之合。五代歷五十三年，中原紛亂，至宋太祖混一宇內，局面才有改善。歷代論史者多專注宋太祖強榦弱枝之集權措施，鮮論及五代諸君削藩集權，改善民生之嘗試。誠如歐陽修所言「夫五代之主豈皆愚者邪，其心豈樂禍亂而不欲為久安之計乎？顧其力有不能為者，時也。」[1]本文將以不同史料及著述為基礎，闡析五代前中期君主裁削藩權、壯大禁軍的各種措施，考證北宋立國前已有集權中央之嘗試。
正文
綜合來說，五代政權皆採用頻繁移鎮的方式削弱藩權，通過普遍兩至三年的快速移任，防止節度使擁過強的地方支持[2]。除定難拓跋氏以及涼州因邊遠尚未肅清外，其餘節鎮在後周末已基本廢除世襲。只有歷仕梁唐兩朝的河南尹張全義（17年）[3]、襄州孔勍（13年）[4]、安審琦（11年）[5]等九人外任期超過十年[6]，更有不少少於一年者。五代之主通過此舉，令節帥不能有效在某地培植親信，拉攏當地人士支持，有助削其藩權。
梁太祖在削藩集權上可謂為後世之君開啟了新的一頁。在削藩上，他大規模分拆藩鎮，削弱減了藩鎮所轄地區。如山南東道原轄七州，拆分鄧州為宣化軍節度使[7]；原屬河中的晉絳劃為定昌軍節度使[8]等，把原本的強藩一分為二，令其失去對抗中央的能力。梁太祖在魏博問題上亦能當機立斷。由唐代宗時魏博節度使田承嗣開始，為擴大勢力蓄養新軍，謂之牙兵，世代相襲。由是牙兵勢大，隨意廢立節度使。梁太祖時，牙兵打算趁節帥羅紹威年幼之機造反，梁太祖藉此機會，假借為嫁予羅紹威子的安陽公主吊喪，暗遣兵士入魏博，盡殺牙兵八千家，奪得對魏博控制權[9]。此外，梁太祖在整擴軍隊也頗有建樹，其初鎮宣武時，盡量少用宣武本地將士而重用自己親信，任命朱珍訓練，重組軍隊[10]，後又大量重用降將以制衡舊將[11]，添置廳子、落雁等軍，透過不斷的征戰勝利來取得威望。
梁太祖即位後，又重整早已名存實亡的六軍，置左右龍虎、天武、羽林、天威、英武、神武共十二軍，蓋選驍勇之士[12]。在赴援澤州、平定劉知俊等戰役上屢有戰功。透過重整及擴編屬於自己親信的禁軍，可確保中央與地方軍力的平衡，遇藩鎮叛亂也可盡快平定，即使梁末帝時王權日頗，仍可憑此平定徐州王殷、兗州張萬進的叛亂便是例證。此外，梁太祖又通過多次出巡，自行任命刺史，以縮窄藩鎮管轄權。
至唐莊宗時，削弱藩鎮的措施進一步提升。在平定盧龍劉守光後，即自行任命節度使及刺史，遣兵戍守，防止其兵士作亂[13]。而對成德王鎔則取安撫態度，封為趙王[14]，但需令其成德兵協同作戰[15]，後更趁成德內亂，遣其將李嗣昭、李存審等攻打，一舉收回對成德的控制權[16]，又以成德為真定尹，加強控制[17]。平梁後，為穩固故梁藩鎮，先是宣諭諸道[18]，加其官爵以慰其心。而後詔天下藩鎮不得修繕城隍，毀防城之具[19]。又廣設監軍[20]，以制衡藩鎮。
到明宗時，在藩鎮上，明宗平定了定州王都[21]、靈州韓氏[22]，使二鎮廢除世襲，重回朝廷掌控，又下敕防禦、團練使、刺史、行軍司馬、節度副使皆由朝廷任命，節帥不得任命[23]。禁軍上，明宗一改往日莊宗時期的紊亂，進行大規模的整頓，此後五代諸君仍然採行，將禁軍家屬全部遷入洛陽，防止將士叛亂。又裁減冗餘，置侍衛親軍，把大部分的禁軍士兵納入，分馬軍（捧聖）、步軍（嚴衛），廢除以往軍號，其後又多次對軍號進行整頓，更有效管理禁軍[24]。其後唐末帝至後周太祖朝，侍衛親軍皆可是天子手上最強大的生力軍。[25]
到晉高祖一代，由於其是靠勾結契丹得國，所轄諸藩多不服者，以致在位七年，而藩鎮六叛[26]。除積極調動平叛外，還赦免造反士兵，將之充入禁軍[27]，以加強中央力量。將叛亂節鎮悉降為防禦州[28]，由皇帝派親信接管。在魏博新一任節帥楊光遠有異心時，當機立斷將之調任河陽，並以加賞為名將其親信調任各州[29]，又將魏博一分為三，以魏州為鄴都，貝、相二州為永清、彰德二鎮[30]，禁止向藩鎮推薦能吏[31]。直接派遣節度判官掌書記，以文的方向制衡藩鎮。透過一系列政策，成功粉碎各藩謀反的陰謀。而侍衛親軍都指揮使亦多由親信充任，且頻繁調任，以各種榮譽虛銜、爵位籠絡他們，又置監軍使予以制衡[32]，成功集權中央。
結語
總括而言，五代前中期諸君通過大量措施削弱藩鎮之權，如大規模移鎮，皇帝自派刺史，判官等，從文方向制衡節帥，成為後周至宋初時期知州制度的雛形。反之，通過整編，擴張禁軍的方式，中央權威得到大幅度提升，且一直持續。至周世宗乃至宋太祖時期，藩鎮已無力抗衡中央，皇帝用一紙召令使節帥入京，節帥也只能聽命，皇帝又借此將大批藩鎮正式廢除，僅保留名義上的虛銜封予重臣[33]，可見五代諸君在裁藩集權所做的努力，嘗試與探索。
參考文獻
1.歐陽修：《歐陽文忠公全集》卷十七，〈本論〉上篇。
2.王慶武：《五代時期北方中國的權力結構》（台北：百家出版社，2014年）
3.朱玉龍：《五代十國方鎮年表》（浙江：中華書局，2005年）
4.《新五代史》（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）卷六十。
5. 司馬光：《資治通鑑》卷二百六十七（中華書局）。
6.《新唐書》（十九）卷一百三十五（中華書局）。
7.《舊五代史》（一）卷十九（中華書局）。
8. 張其凡：《五代禁軍初探》（廣州：暨南大學出版社，1993年）
9.《新五代史》（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）卷二十八〈任圜傳〉。
10. 杜文玉：《五代十國制度研究》（陝西：人民出版社，2006年）
11.《全唐文》卷一百一十五〈禁薦人藩鎮敕〉。
12.《文獻通考》卷五十九《節度使條）。
註：
1 歐陽修：《歐陽文忠公全集》卷十七，〈本論〉上篇。
2 王賡武：《五代時期北方中國的權力結構》（台北：百家出版社，2014年），頁133。
3 朱玉龍：《五代十國方鎮年表》（浙江：中華書局，2005年），頁36-37。
4 朱玉龍：《五代十國方鎮年表》（浙江：中華書局，2005年），頁99-100。
5 朱玉龍：《五代十國方鎮年表》（浙江：中華書局，2005年），頁103-104。
6 另外六人是河中朱友謙（907-926），靈州馮暉（939-952），鳳翔李從曬（924-930，934-946），定州孫行友（951-961），幽州趙德鈞（925-936），潞州李嗣昭（906-922）。此外，魏鄜延岐靈鎮定幽諸鎮早年為世襲，定難，甘肅邊陲，中原終難顧及。
7 《新五代史》（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）卷六十，頁828：「鄧州，故屬山南東道節度。梁破趙匡凝，分鄧州置宣化軍。」
8 司馬光：《資治通鑑》卷二百六十七（中華書局），頁9592：「（開平四年二月）壬申，以晉、絳、沁三州為定昌軍，以溫琪為節度使。」
9 《舊五代史》（一）卷二（中華書局），頁39：「先是，帝之愛女適羅氏，是月卒於鄴城，因以兵仗數千事實於橐中，遣客將馬嗣勳領長直軍千人，雜以工匠、丁夫，肩其橐而入于魏，聲言為帝女設祭，魏人信而不疑。庚午夜，嗣勳率其眾與羅紹威親軍數百人同攻牙軍，遲明盡殺之，死者七千餘人。」
10 《舊五代史》（一）卷十九（中華書局），頁259：「及太祖鎮汴，兼領招討使，署珍為宣武右職，以總腹心。於是簡練軍伍，裁制綱紀，平巢破蔡，多珍之力也。」
11 王賡武：《五代時期北方中國的權力結構》（台北：百家出版社，2014年），頁50-51。
12 張其凡：《五代禁軍初探》（廣州：暨南大學出版社，1993年），頁2。
13 《舊五代史》（二）卷五十六（中華書局），頁383：「十年十一月，擒守光父子，幽州平。十二月，授德威檢校侍中、幽州盧龍等軍節度使。」
14 趙王本是梁祖所封，王鎔降莊宗後仍保留封號，從司馬光：《資治通鑑》卷二百六十七（中華書局），頁9610：「（乾化元年二月）趙王鎔自來謁晉王於趙州」可見。
15 《舊五代史》卷五十四〈王鎔傳〉（中華書局），頁728：「自是遣大將王德明率三十七都從莊宗征伐，收燕降魏，皆預其功」又《舊五代史卷五十九符習傳》「自莊宗經略河朔，與鎔連衡，常令習率師從莊宗征討。」
16 王鎔為其義子張文禮所弑，莊宗先後派多名大將出戰，歷時一年才將之平定。
17 《新五代史》（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）卷二十八〈任圜傳〉，頁348：「其後以鎮州為北京，拜圜工部尚書，兼真定尹、北京副留守知留守事，為政有惠愛。」
18 司馬光：《資治通鑑》卷二百七十二（中華書局），頁9790：「帝遣使宣諭諭諸道，梁所除節度使五十餘人皆上表入貢。」
19 司馬光：《資治通鑑》卷二百七十三（中華書局），頁9812：「庚戌，詔天下州鎮無得修城濬隍，悉毀防城之具」
20 司馬光：《資治通鑑》卷二百七十三（中華書局），頁9801：「既而復置諸道監軍，節度使出征或留闕下，軍府之政皆監軍決之」
21 《舊五代史》卷五十四〈王處直傳〉，頁733：「都陰知之，乃遣人說建立謀叛，建立偽許之，密以狀聞。都又與青、徐、岐、潞、梓五帥蠟書以離聞之。三年四月，製削都在身官爵，遣宋州節度使王晏球率師討之。都急與王鬱謀，引契丹為援。... 四年三月，晏球拔定州，時都校馬讓能降於曲陽門，都巷戰而敗，奔馬歸於府第，縱火焚之，府庫妻孥，一夕俱燼。」
22 《新五代史》（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）卷四十（韓遜傳），頁496：「天成四年，洙卒，即以洙子澄為朔方軍留後。其將李賓作亂，澄乃上章請師於朝，明宗以康福為朔方河西節度使以代澄，由是命吏而相代矣。」
23 司馬光：《資治通鑑》卷二百七十七（中華書局），頁9944：「（長興元年六月）辛亥，敕防禦、團練使、刺史、行軍司馬、節度副使，自今皆朝廷除之，諸道無得奏薦。」
24 杜文玉：《五代十國制度研究》（陝西：人民出版社，2006年），頁405-406。
25 張其凡：《五代禁軍初探》（廣州：暨南大學出版社，1993年），頁15。
26 六叛指魏博范延光，河陽張從賓，滑州符彥饒，安州李金全，成德安重榮，山南東道安從進。《新五代史（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）卷五十一〈安從進傳》，頁660：「高祖取天下不順，常以此慚，藩鎮多務，過為姑息，而藩鎮之臣，或不自安，或心慕高祖所為，謂舉可成事，故在位七年，而反者六起，從進最後反，然皆不免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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