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1海明威在香港

1941海明威在香港

一.特別任務

1941年2 月,海明威與第三任妻子Martha Gellhorn到達香港[1],之後從香港轉到韶關、桂林,再到重慶、成都、昆明等地方去觀察,最後沿滇緬公路到達緬甸的臘戌。他們在香港逗留了三十多天,親身體會到暴風雨到來前那片短暫的寧靜,原本歌舞昇平的英國殖民地正慢慢被迫近的戰火所籠罩。

對海明威來說,這次中國之旅有雙重意義。表面上他是美國紐約《PM》報(一譯《午報》)的特派記者,前來採訪中日戰況,而暗地裏他是為美國做間諜[2]。要他搜集情報的並非美國中情局或國防部,而是財政部。當時主管財政部的Henry Morgenthau是非常鼓勵羅斯福採取強硬態度,對抗軸心國集團的侵略行為[3],因此他支持美國政府向中國提供援助。不過,在1941 年皖南事變之後,他開始懷疑國民政府向美國要求的援助金額,何以會如此之大,他想查究一下美國的援助究竟被用到哪裏去。至於《PM》報方面則希望海明威能夠撰寫有關中國抗戰情況的特稿。在那年頭,美國民眾十分關心,日本在東亞的軍事擴張會否損害到美國的利益?美國是否把注意力過於集中在歐洲方面?更重要的是,美日會否開戰?這些都是報社希望海明威能夠作出報導的。

為何會選擇海明威? 

首先,海明威夫婦是羅斯福的朋友[4],美國第一夫人與Gellhorn的母親更是志同道合的社運分子,她十分欣賞Gellhorn的新聞工作。有了這一層關係,Morgenthau相信海明威是可以保守秘密的人。其次,他有採訪戰地新聞的經驗,曾經到過多個戰場去。第一次大戰時,他參加了紅十字會的義工,在前線活動,並因此受傷。之後他又採訪過希臘的獨立戰爭和西班牙內戰。Gellhorn就是和他在西班牙採訪時「情定終生」的。這次中國之行,Gellhorn也有特別任務。她答應了為《Collie》雜誌報導中日交戰的情況,這次中國之行本來就是她的主意。剛巧,海明威與前妻辦妥了離婚手續,他和Gellhorn可以成為合法夫婦了[5]。這樣正好用渡蜜月,採訪新聞和搜集寫作材料來掩飾他們這次中國之行的真正目的 [6]

就這樣,這一對新婚夫婦便起程往中國去執行他們的特別任務。

二.香江見聞

海明威要做間諜一點也不容易,因為他太出名了。他可能沒有預計到自己會如此備受關注,更想不到這次蜜月旅行會遇上那麼多不速之客。也難怪。本來海明威已經是英語世界中的知名作家,加上他一些高調舉動,更加引人注意 [7]

在上世紀四十年代,大部分人是經由海路從美國前往香港的。而海氏夫婦則是乘搭豪華水陸兩用客機,這已經是不尋常的事情了。當海明威在夏威夷轉機往香港時,當地一份日文報紙便報導了他們的行踪。林語堂也從美國發電報通知他的香港朋友,讓香港報界早作準備。結果,他們剛抵達啟德機場時,便馬上被「野生捕獲」。正在機場守候的報社包括有南華早報,HK Daily和中新社。在無可奈何之下,海明威只好擺出適當的「甫士」讓記者們拍照,並且答應接受報社的獨家訪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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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圖一:海明威攝於啟德機場。Martha Gellhorn正從巴士車窗中望向鏡頭)

 

海氏夫婦另一個令人矚目的行為便是入住非常高級的「香港酒店」,之後更搬往遠離繁囂,更上一層樓的「淺水灣酒店」。

這些著名酒店都是那些年上流社會,外籍人士落腳的地方。最能代表殖民地時代外國人和本地有錢人的時髦生活。就是在這些地方,海明威遇上了五湖四海的各色人物,當中有英美的高級軍政人員,在中國做大買賣的商賈巨富,也有些是跑來東方碰運氣的機會主義者。除了到快活谷馬場去博彩[8],到新界去打獵之外,海明威大部分時間就是在酒店大堂或酒吧裏跟這些人打交道。從他們口中,他獲得了「第一手」的中、港、日資料,加強了他對東方局勢的了解,日後向美國政府作出了準確的分析。

Gellhorn也沒有閒着。海明威是透過其他來人獲得資料,Gellhorn則透過親身觀察和接觸「實物」來獲得資料。她很快便發覺到,在香港身份地位的高低,與居所位置的高低是成正比的,越往高處去,身份地位越高。她語帶相關地說:「『高度』決定了社會地位」[9]。Gellhorn特別留意到三個非常嚴重的社會問題:「妹仔」、「鴉片」和「童工」。這三個問題可以歸結為一個更嚴重的社會問題:虐待兒童。她觀察到不少妹仔除了要擔負主人家的粗活之外,更受到性侵;在鴉片煙格中服侍煙客的少女們,常常受在煙客們的狎弄;在幽暗的工場裏,童工們為着微薄的報酬,日以繼夜地雕刻象牙,對眼睛造成永久傷害⋯⋯凡此種種都令她感到不安。另一個令Gellhorn不安的就是香港的衛生環境。

持續多年的戰亂,令大量逃避戰火的難民移居香港。原本已經嚴重不足的基本設施,變得百上加斤,難以配合,出現種種衛生問題。據海氏夫婦觀察,當時正有霍亂疫症漫延。有一次,他們在淺水灣行山時,就遇上了一個患有霍亂的女人倒斃在他們面前[10],自此之後海明威便當起了「醫療官」,全程監察各項消毒工作。海明威又指出,一旦日軍發動攻勢,香港馬上會出現兩大問題:(一)處理居民排泄物的問題。只要日本人維持長期的空襲和封鎖,干擾收集「夜香」的工作,香港很快便會變成流行疫症的死城;(二)食物供應問題。香港的食物主要依賴入口,在日軍長期封鎖之下,必定出現糧食短缺,社會混亂。

三.風雲人物

在香港這段期間,海明威認識了很多國際上的重要人物。

其中一個就是中國航空公司(China National Aviation Corporation-CNAC)美國本部的主管W. Langhorne Bond。

Bond本人已經在中國打拼了十多年,對中國的交通運輸十分熟識。1941年這段關鍵時期,CNAC所提供的飛行服務是十分重要的。因為風險大,回報相對也大。究竟他是有獨到眼光,早知道中國航空市場大有可為,還是靠彩數大獲全勝?他是實業家,還是機會主義者?很難說得準。自從廣州落入日本人手中之後,唯一可能(不一定可以)避過日軍封鎖,迅速往北去的途徑就只有這航線。儘管CNAC是民航公司,機身上亦寫着倘大的「中國航空」字樣,但仍有航機被日軍擊落。自此之後,CNAC的飛機不再在天朗氣清的日子飛行,全部改在凌晨時份或天氣不佳時才起飛。乘客們不到最後一分鐘是不會知道是否成行的。這些乘客當然是大富人家,但任你多富貴,只要遇上宋氏家族的人或軍中的高級將領有要事北上的話,航機上的任何人,任何行李也要撤下,讓位給他們。

據Gellhorn回憶,登機時,航空公司會派給每位乘客一張毛毡和一個嘔吐袋。不像今天,這毛毡並非甚麼可有可無的東西,它是必須品。因為那飛機是沒有壓力艙的,自然也沒有空調。在幾千公尺高空,沒有了毛毡,乘客很快便會凍僵。「客機」的座位也十分特別,是一個金屬架子,圍上帆布造成,僅此而已。至於嘔吐袋⋯⋯不用多作解釋了。

Morgenthau也是滇緬公路運輸的權威,對該地區有深入的認識。滇緬公路是中國後方的生命線,抗戰的輸血管,這條運輸路線關係到中國能否繼續抗戰下去。海明威非常信服Bond對該區的分析,於是他向美國政府推薦由Bond來擔任滇緬運輸的顧問。除此之外,海氏夫婦所有向外發送的資料電報都會被中英雙方審查,他們希望Bond能做個傳訊使者,把一些重要消息帶到華盛頓去。

另一個風雲人物就是有Two-Gun Cohen之稱的Morris Cohen。據說Cohen身上經常藏有兩支手槍,因而得名。他是一個典型的機會主義者和亡命之徒。在波蘭出世,隨家人移居英國,一直不務正業,後來犯下了一些不大不小的罪行,被家人放逐到加拿大。在人地生疏的加拿大,他仍是不能安定下來,游手好閒。有一次他出手拯救了一個被劫的中國人,令不少華人感到驚訝,因為當地很少白人會幫助中國人的。可能作為遊子的Cohen深深明白到人在異郷,常常被排擠的苦處,從此他便經常與中國人為伍,更學懂了說一些間單的廣東話。認識了孫中山先生之後,他加入了同盟會。他非常尊敬孫先生,當過他的近身保鑣,親自組織和訓練孫先生的近衛部隊。孫先生過身後,他轉行做起了軍火賣買(是否合法就不得而知)。當海明威在香港遇到他時,他自稱是一名將軍,但不知他的這個軍銜從何而來。

Cohen雖然和孫先生親近,但他並不喜歡蔣介石一脈的國民政府。孫先生過身後他離開了權力中心,但他仍與宋慶齡有聯繫,仍為她工作。那時候宋慶齡正在香港為抗日救國運動籌款,一直到12 月兵臨城下,Cohen護送她乘搭最後一班飛機離開[11]。而他則留在香港與日軍作戰,不幸被俘,被關進赤柱監獄,慘遭日軍虐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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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圖二:宋慶齡為Cohen墓碑題字。馬坤是宋為他起的中國名字)

 

作為一個中間人,Cohen安排了海氏夫婦與宋慶齡見面。不過,有關海明威在香港的這段時間,是否見過宋慶齡仍有爭論 。Gellhorn在遊記中說,他們見到的是Madame Sun (孫夫人)。在宋家三姊妹中,只有宋慶齡是孫夫人。宋慶齡比海明威更早到達香港,比他更遲離開,所以海明威夫婦大有可能在香港時見過她。但孔祥熙的秘書夏晉熊卻堅持,當時宋慶齡是在重慶而不是在香港。他們見到的是宋靄齡。不過,Gellhorn在遊記中把這兩姊妹作了多方面的比較,不大可能會把兩人混淆的,而且夏的憶述與當時多份報章有關宋慶齡的報導不符。

宋慶齡給Gellhorn留下非常好的印象,30多年後她在遊記中,讚賞她是宋家唯一正派的人物。海明威夫婦也會見了宋靄齡,她是專程由重慶前來與他們見面的。宋靄齡的丈夫孔祥熙跟海明威的叔父是相識的,宋靄齡可能想借「世家情誼」來試探一下海明威此行的真正目的吧。Gellhorn對她的評價則十分負面,除了對她的服飾打扮給予讚賞之外,很明顯她並不喜歡這位Madame Hung(孔夫人)。

1941年3月底,在Cohen的提意下,海氏夫婦改變了往宜昌去作前線觀察的計劃。Cohen 說,那兒的戰事已經底定,日軍已控有那個地區,不會看到任何戰事,他建議他們改到第七戰區總部韶關去[12]。海明威希望能深入了解中國的戰區情況,加上從韶關可以到桂林轉乘飛機往重慶,於是他接受了Cohen 的提意,先乘飛機往東北方的南雄(一說是南陽)去,再南下韶關。

四.危城之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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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圖三:1941日軍入侵香港路線圖)

 

香港是東西方和東南亞各國的交通要道,又是南太平洋的重要港口。自從1938年10 月廣州淪陷以後,日軍對這個英國殖民地便一直虎視眈眈。只要控制了香港的港口和鐵路系統,就可以阻截援助物資從南面進入中國,又可以南向入侵東南亞各國獲取所需資源。故此,日軍不斷收緊對廣東省的封鎖,積極備戰。日本對英軍的防衛力量估計得很高,視為一場硬仗。事實上,當日軍進攻香港時,亦同時向珍珠港發動偷擊(夏威夷時間 1941 年 12 月 7 日),所以入侵香港是日本人太平洋戰爭計劃的一部分,他們不敢掉以輕心。

英國則一直希望置身事外以求保障自己的利益,對任何有關反日的言論也加以禁止。隨着日軍在華東地區攻城掠地,不斷擴張,英國對日本不再存有太大的幻想。1940 香港政府開始管制食物價格,後來更限制移民入境,又把大批英國婦孺送到澳洲去。到了1941年, 形勢已清楚表明,日軍進攻香港只是時間問題,港督羅富國也明言:「若果香港受到攻擊,香港會抵抗,香港有能力抵抗,香港已經準備好抵抗。」[13]

當海明威夫婦從中區搬到淺水灣酒店時,他們已見到沿海的佈防和軍事設施。一些英國軍官還帶他們到粉嶺邊境一帶,遠眺硝煙過後的深圳。他們看到日軍對深圳的破壞非常嚴重,比起蘇聯入侵芬蘭時或西班牙內戰時的更嚴重[14]。這些英國軍官又向他們介紹了英國如何佈防,軍力調動等情況。海明威聽了總是禮貌地不置可否,但私底下他卻對美國大使Addison E. Southard說:「英軍將會像老鼠一樣被困死!」[15]

海明威曾經對當時的局勢作出過幾項預測:日軍南下入侵是一定會發生的事,但不會在7、8月間,因為有颱風,12月將會是最理想的入侵時間。英軍的部處將會是不堪一擊的。

1941 年12月8日日軍發動攻勢,最重要的醉酒灣防線一夜之間被攻下,10日之後日軍登陸香港島。1941 年12 月25香港淪陷。

 

注釋

[1] 除一些著名人物之外,所有外國人名皆以原文出,一為行文方便,二為避免混淆。Martha Gellhorn (1908-1998)是新聞工作者、遊記作家、小說家、報刊雜誌專欄作家、社會運動家,經常為美國及國際上的弱勢社群發聲。

[2] 多本海明威傳記和有關研究專書都用「間諜任務」來描述這次旅程。說是「間諜」可能太誇張了,稱之為觀察員較為合適。

[3] 1940年9 月日本與德國,意大利簽署了《德義日三國同盟條約》正式加入了這陣營。

[4] 他們曾在白宮中為總統夫婦介紹過有關西班牙內戰的情況。

[5] Gellhorn 是「第三者」。海明威為了她而與第二任妻子離婚。

[6]  詳見Gellhorn, M. (1979). My travels with myself & another: a memoir. New York: Tarcher。

[7] 就在他出發前,他的另一部大作"To whom the bell tolls"剛出版,中文譯名是《喪鐘為誰而敲/鳴》或《戰地鐘聲》。這本書不單大賣,甫一出版便有電影公司把版權買了下來改編製作,由荷李活著名巨星擔綱主角,這令到海明威的名聲更上一層樓,據估計這齣電影只是在美加兩地的票房已高達七百多萬美元。

[8] 那時候快活谷也是外籍人仕進行足球比賽的地方。

[9] 原文:" social position established by 'height' ."。

[10] 若只從Gellhorn的描述看,這女子是否真的死於霍亂很值得懷疑。

[11] 之後,日軍炸毁了啟德機場和所有英國戰機。

[12] 主要防區涵蓋廣東及江西南部,負責華南地區的對日作戰任務。

[13] 原文:"If an attack is made on Hong Kong, it will resist, can resist and is ready to resist."。

[14] Gellhorn 曾經到過這兩處地方採訪。

[15] 原文:"They will die trapped like rats."。

 

主要參考書目

Baker, C. (1969). Ernest Hemingway: a life story. New York: Charles Scribner's Sons.

Donaldson, S. (ed.). (1996).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Ernest Hemingway. Cambridge: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.

Gellhorn, M. (1978). My travels with myself & another: a memoir. New York: Tarcher.

Levy, D.S. (1997). Two-gun Cohen: a biography. New York: St Martin's Press.

Moreire, P. (2007). Hemingway on the China front: his WWII spy mission with Martha Gellhorn. Lincoln, NE.: Potomac Books.

Reynolds, M. (2000). Hemingway: the final years. New York: W.W.Norton & Company.

元邦建(編)(1987)《香港史畧》,中流出版社有限公司。

楊仁敬(2006)《海明威在中國》,廈門大學出版社。

 

作者:張永亮博士        旅居澳洲華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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