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.磨勘轉職
話說,蘇東坡在制科考試中考了個漂亮成績,只是24歲便出任邊陲重鎮的二把手,自然是意氣風發。不幸地(還是幸運?),他遇上一個不苟言笑,處事嚴謹的上司陳希亮(陳季常的父親)。陳希亮曾多次刁難蘇東坡,令他非常難堪。
當時府中一個小吏,不知道他是真心仰慕蘇東坡,還是出於拍馬屁,在衆人面前稱呼蘇東坡為「蘇賢良」[1]。陳希亮知道後很不高興,怒斥道:一個小小通判,有甚麼賢良可言?還把那小吏重打數十大板。這顯然是打給蘇東坡看的。在公務中,陳希亮又經常批評蘇東坡擬定的公文欠妥,甚至讓他重寫。蘇東坡以文名享譽京師,如今卻似一個初入私塾的童子要重做功課,可以想像得到,他心裏一定很不是味兒。結果有一次,蘇東坡賭氣不參加例行的公務應酬。陳希亮以他「缺席公務」為由,罰了蘇東坡八斤銅(等同於罰款)。
若只是從單方面來看,會以為這是典型的上司霸凌行為。陳希亮恃着自己官階高,欺負初出茅廬的蘇東坡。且慢⋯⋯宋代官制講求互相制衡。蘇東坡雖然只是地方政府的老二,但朝廷也給予他足夠權力,不讓知府大人獨斷獨行。
首先,府中所有政令文件,也要通判副署才可以生效 [2]。若果蘇東坡要鬧別扭的話,陳希亮就麻煩了。除此之外,朝廷還賦予他直接向中央報告府中情況的權力。難道知府大人就不怕通判小人,向朝廷打小報告,引來臺諫的彈劾嗎?一旦給臺諫盯上了,可有一段日子好受,更會影響升遷。有了這兩件大殺傷力武器,知府和通判間的關係變得很微妙,並非一面倒的以大欺小。有這樣的一個故事:當有人問一個想外調的官員,他希望被調到怎麼樣的州份去的時候,他回答道,只要那兒有蟹吃(此人乃是蟹痴)和沒有通判,甚麼地方也行 [3]。這故事可能只是打趣而已,但也反映出知府對通判也是有所忌憚的。
在鳳翔府三年任滿之後,蘇東坡「經磨勘,轉一官」,即官階升了一級至「殿中丞級」(正八品),差遣是「判登聞鼓院」 [4]。
「磨勘」即是現代人所說的工作績效評估(appraisal)。在宋代,「磨勘」是一件十分繁複的事。首要是集齊所有個人履歷文件 (是CV,不是resume),各種文件格式必須符合朝廷要求,連紙張式樣也有規定。那些一生只懂作文作詩的官員又怎辦得來?於是出現了「書舖」這門生意。這個「書舖」不賣書,而是政府指定的仲介公司,幫助申請磨勘的官員預備和審核各種文件 [5]。舖中的胥吏全是老馬識途,那些職位需要那些文件,如何寫法,他們了然在胸。若想升職,放心交給他們代辦好了[6]。蘇東坡只當過一任官,非常簡單,應該不需要利用「書舖」的服務。在所要收集的文件當中,當然少不了前任上司的評語。如此說來,陳希亮對蘇東坡的評語便十分重要,這是他工作表現的唯一證據。看來,陳知府給蘇通判的評語應該不太差。不然,蘇東坡又怎會升級之餘,更被調回中央出任京官 ? [7]
在京中,蘇東坡的差遣是「判登聞鼓院」。「判」有臨時,暫委的意思,即現代人所說的署理(acting)是也。這也是宋代官制的一個特色:官員的差遣多是「知」、「權」、「判」、「攝」、「檢校」⋯⋯臨時派遣的意思,不設「長工」。「登聞鼓院」則是大家所熟識的,可以擊鼓鳴冤的地方 。據史書記載,真的有那麼一個鼓設在京城中,若有冤情就去衙門前擂鼓報案,比現今的上訴法院更有效率。[8]
本來以蘇東坡這個「殿中丞級」的官階來說,朝見皇帝的機會並不會太多。只因蘇東坡的名聲真的太響了,宋英宗登基前,早已聽聞這顆政壇新星的大名。如今貴為天子,當然想把自己屬意的人才留在身邊。於是提意擢升蘇東坡為「知制誥」(皇帝的機要秘書),引入翰林院供職。這是非常重要的職位,不少老臣子在中央工作了很多年也未必有這種機會。這提議卻被宰相韓琦善意地勸阻了。
韓琦認為:蘇東坡還年青(29歲),將來必有大用,如果現在破格委任他如此重要的職位,必定招來嫉忌和非議,反而害了他。折衷方法,讓蘇東坡參加低一級的「館職」考試,循序漸進地升遷。若蘇東坡考試合格,將來再升翰林便有根有據,可以掩住眼紅者之口;若是不合格,證明蘇東坡連入館職的水平也未達到,更遑論翰林了。結果蘇東坡沒有令他的支持者失望,名正言順的獲得了一個「直史館」的職銜。
「館職」是文章和學問俱佳者才可入選。宋代有三大館職:史館、昭文館和集賢院。宋初時,史館的功能是校勘圖書典籍,編修史料 [9]。後來「直史館」這一類官銜則只是一個榮譽,不用負責館中事務(不用去館中上班),但有額外俸祿,還可以閱覽館中藏書秘籍。除此之外,「館閣者,輔相養材之地也⋯⋯其間名臣賢相,出於館閣者十常八九也」 [10]。獲得了館閣職位,等如搭上了升職快車。比起沒有這類職位的官員更快進入權力中心,是一條升職特快線。以下就是這條特快線的各個分站:
進士出身(起點)→ 制科及第 →出任京官 →頒授館職→ 進入翰林 →選為執政 →登臺拜相(終點)
蘇東坡30歲未夠便已走過了四個站,前途真的是無可限量。可惜,不到一年,他先喪妻,後喪父,要回鄉守孝。他的升職快車也脫軌了。
四.責授量移
當蘇東坡從眉山守孝完畢返回汴京時,十分賞識他的宋英宗已經駕崩,宋神繼位,看重王安石,由他推行變法,蘇東坡成了不受歡迎的人物。那時候,蘇東坡在中央被分派了多個職位(差遣),包括:監官告院(一作官誥院),殿試編排官,判尚書祠部,開封府推官。不管是那一個職位,他的官階仍是「殿中丞」級,沒有升級。
命運是不會先敲門的。當蘇東坡升階時,竟然是他離開中央出任地方官的時候。
原來,蘇東坡因為對王安石的新政不滿,又被新黨誣告假公濟私,所以要求外調。於是,朝廷差遣他到杭州去做通判,並且把他的官階從「殿中丞級」升為「太常博士級」(從七品)。雖然同樣是通判,這個杭州通判比起那些年的鳳翔簽判要風光得多了。這也是宋朝官制的一個特色:朝廷雖然不贊成你的政見,給你外調(不是被貶),但仍重視你的才幹,所以才會先提升你的官階,再讓你外調,在地方上你也要好好地作出貢獻。往杭州去的時候,蘇東坡是「太常博士.加直史館.通判杭州」。官階高了,擁有一個館職榮銜,還被派去一個繁榮富庶,風光勝畫的重要州份,是最理想的外調 [11]。
杭州任期屆滿之後,蘇東坡「坐正」,先後出任了三個州的首長(密州,徐州,湖州),官階由「太常博士」升至「祠部員外郎」 (正七品)。直至烏臺詩案之後,他的官、職、差遺都大打折扣,迎來了仕宦人生中的第一個貶職。
神宗下旨,責授蘇東坡為「尚書.水部.員外郎.黃州節度團練副使」。「責授」本身已代表着懲罰的意思。「水部員外郎」原本是尚書省工部的一個司的官員 ,如今用作正七品的寄祿官階。蘇東坡的「館職」也被剝奪了。「團練副使」本來也是一個差遣,不過在詔書中明確表示:「不得簽署公事」,即是不准蘇東坡參與任何公務。
一個貶官仍然是官,仍然食朝廷俸祿(只支半薪),仍然受朝廷制約。詔書中還有一項:「黃州安置」,這等於是軟禁。蘇東坡只可以在黃州範圍內走動,一旦越過州界,不單他會被處罰,連黃州的知州也有失職之嫌。「團練副使」是一個標緻,一日帶着這個職銜,一日也是待罪之身。蘇東坡雖然仍是在體制之內,卻毫無作用,連一個齒輪也不是。試比較一下:當年在鳳翔府時,人家爭着用「蘇賢良」的榮譽來吹捧他,現在卻是漸不為人識的「蘇副使」。落差之大,有若雲泥。
這已經不是宋代貶謫制度中最糟糕的安排了,還有更差的!
先不說被貶的地方是否窮鄉僻壤,荒蕪遍遠,就是通衢大州,若果貶職是負責一些芝麻綠豆,瑣碎雜務的話,比起當一個毫無職權的閒官來得受罪。子由便是一個典型例子。當蘇東坡這個團練副使在黃州跟朋友遊山玩水,作詩填詞時,被他牽連的子由,卻在筠州每天為幾両鹽,幾斛酒,錙銖計算,跟市井之徒斤斤計較。古時文人,吟詩作對,風花雪月,自命清高,若要他們每日都跟銅臭打交道,簡直是一種侮辱 [12]。反不如蘇東坡那樣,人在貶所,身是犯官,卻優游自在。請看看他在黃州時期的作品,不論是詩、詞、文、賦,都是巔峰之作。對他來說,被貶黃州只是一個悠長的學術休假(sabbatical leave)罷了。
在黃州,四年時間匆匆過去,蘇東坡已經習慣了躬耕生活。就在這個時候,宋神宗打算重新起用他,把他「量移」汝州。
「量移」指因罪被貶到遠方的官員,在恩赦或特定的情況下,酌情(「量」)移徙到距離京師較近的地方。汝州比黃州更接近京師,這是宋神宗給蘇東坡的一個訊號,意味着他的處境稍有鬆動,為日後復出鋪路。很不幸,宋神宗不久便駕崩了。
命運果然是不能預測的。宋神宗英年早逝,並沒有令到蘇東坡的仕途原地踏步,反而讓他「曾未周歲,而閱三官」,一年之內先後升任了三個中央要職 [13]。這全因為高太皇太后垂簾聽政之後,把蘇東坡的官運推至最高峰。在元祐期間,蘇東坡再次搭上了升職快車,這一趟車更是「高鐵」的特快班。只不過,蘇東坡仍是無法到達終點站。
(待續)
注釋
[1] 蘇東坡應考的制科名稱是「賢良方正,直言極諫」科。
[2] 《宋會要輯稿》.《職官》說:「應諸道州府公事,并需長吏、通判簽議連書,方得行下。」
[3] 歐陽修《歸田錄》。
[4] 下文所說的「升官」指的是官階品位的擢升,亦即是寄祿官銜的提升。
[5] 宋代的書舖除了為官員辦理磨勘手續之外,還會替人寫「狀紙」,進行司法程序。亦出售應考科舉的書籍等。詳見鄧小南《宋代文官選任制度諸層面》,中華書局,頁310 。
[6] 有的時候,書舖胥吏也會藉此機會上下其手,欺上瞞下,敲詐勒索。
[7] 有關蘇東坡和陳希亮的軼事可參看拙著《河東獅吼:蘇東坡闖的禍》。
[8] 據馬端臨《文獻通考.卷60職官考14》:除了接受申冤之外,登聞鼓院也處理有關朝廷行政失當的投訴,若想向朝廷提出改善民生,推薦人才等事情也可以去擊一擊鼓。
[9] 後來因為濫授館職,令這個職位的含金量越來越低。到宋神宗元豐改制時,索性把其職務歸入秘書省。詳見晁芊樺(2023) 《北宋前中期三館館職選任研究》,《宋史研究論叢》第35輯,頁18-28 。
[10] 歐陽修《上英宗進館閣取士扎子》。館職比閣職低,所以韓琦才讓蘇東坡先試館職。閣職包括龍圖閣學士、天章閣學士、寳文閣學士⋯⋯等等。大部分宋朝宰相都有這類榮銜。
[11] 有些人以為蘇東坡是被貶做杭州通判的。嚴格來說,他是升了職才對。當然,若視遠離權力中心為之被貶,則作別論。
[12] 蘇轍曾作一詩自嘲「微官終日守糟缸,風雨淒涼夜渡江。早歲謬知儒術貴,安眠近喜壯心降。夜深唧唧醅鳴甕,睡起蕭蕭葉打窗。阮籍作官都為酒,不須分別恨南邦。」(《雨中宿酒務》)
[13] 蘇軾《謝宣召入院狀二首之二》。
(待續)
附表:蘇軾官職差遣一覽表 (根據馮應榴《蘇軾詩集合注.附錄一:王宗稷編蘇文忠公年譜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(2001)編成。

作者:張永亮博士 旅居澳洲華人
蘇東坡都當過哪些官?之二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