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，當大家走在街上遇到有趣（或恐怖）的人和事，自然會拿出手機來拍照錄影，然後馬上share。不然，也會在某些場合跟朋友議論一番，搞搞氣氛。宋人也有這種習慣，他們用的是「筆記」。
說到宋代的文學成就，我們常常會想到宋詞。的確，宋詞最能代表宋代文學的成就。其次就是古文運動的成功。宋詩雖然不及唐詩精彩，亦自有其獨特之處 [1]。筆記，也是宋代文學成就中不能不提的一項。由筆記衍生出隨筆，雜文一類輕鬆又雅俗共賞的文體，令作者和讀者可以在無壓力之下，享受文字創作所帶來的樂趣。難怪這種體材一直到明、清、以至近代仍然很受歡迎。
洪邁（1123-1202）最能說出筆記這一體材的特點：「意之所之，隨即記錄，因其后先，無復詮次，故目之曰隨筆」[2]。想到甚麼便寫甚麼，不講究次序，無一定格式。但凡讀書時的領悟，閒談時的趣聞，出遊時的見識⋯⋯一石一木，一書一畫，甚至一種食物也可以筆記成文，包羅萬有，博簡俱存。話雖如此，有很多宋人筆記卻是重要的硏究資料，作者是經過長時間觀察探索寫成的（例如沈括的《夢溪筆談》），又或是搜索枯腸，一字一淚的成果（例如孟元老的《東京夢華錄》）。當然也有一些筆記只是道聽途說，以訛傳訛，需要考據學家辨偽求真，去蕪存菁。
蘇東坡這個古文大家，在筆記寫作上又怎會交白卷？他的筆記文章都收入了《東坡志林》（下稱《志林》） [3]。《志林》分作記遊、命分、疾病、夢寐、時事、賊盜、技術、異事⋯⋯等29個類別。今次我們集中談談「異事」類。所謂「鬼神何靈？因人而靈」[4]，這裏並非鼓勵各位迷信鬼神之說，只是作為茶餘飯後「談資」之用罷了。
當蘇東坡被貶到窮鄉僻壤之中，悶極無聊，便漫無目的地四處轉悠。遇上本地居民，閒話家常一番之後，再也沒有甚麼話題可以談了，他便讓人家說說那地方的典故軼聞，連這個也沒有的話怎甚辦？那就說幾個鬼故事，總會有吧？原來蘇東坡跟大家一樣，對超自然現象，蠱靈精怪的事也是很感興趣的。
這些異事蘇東坡自己親聞的少，轉述他人的多。《志林》中共有32個這樣的故事，其中又可分為死而復生 [5]，特異功能 [6] 和自然怪現象等幾類。不管是那一類故事，這些筆記都蘊含着一點勸世行善，諷刺時弊的況味。例如《先夫人不許發藏》這個故事。
這故事發生在蘇東坡年幼的時候。有一日，在家鄉眉山，程夫人（蘇軾母親姓程）正在和女僕工作時，地下突然陷落數尺，現出了一個大甕。程夫人馬上讓人重新填滿那處地方，沒有進一步查探挖掘。儘管這樣，地下仍不時傳出人的咳嗽聲，持續了一年才消失。蘇家搬走了之後，程夫人的姪兒程之問對那大甕仍念念不忘，於是把房子租了下來，開始發掘。一直掘了十多尺深，甚麼也沒有發現，白廢心機。多年之後，蘇東坡在鳳翔（今陝西省內）任官，一個雪後初晴的日子裏，他看見樹下有一處地方隆起，他懷疑（幻想？）是古人收藏丹藥的地方，正想開挖，妻子王弗重提程夫人不發古甕的故事，令他感到十分慚愧，也就打消了發掘的念頭。程夫人以身教來說明「苟非吾之所有，雖一毫而莫取」，兒子固然受到教導，就是兒媳婦也被她感染，不作非分之想。
勸世總離不開積德。《孫抃見異人》這個故事就是鼓勵世人行善要出自真心[7] 。孫抃和同鄉宋籌一起進京趕考，行至華山之下，見一白髮老婦獨自呆在山邊。當時剛下過大雪，路上一個人也沒有，也不見雪地之上有任何腳印痕跡。宋籌走在前面，並沒有理會那老婦，繼續上路。孫抃則上前慰問一番，並把手頭上的錢盡數送給了她。當孫抃趕上了宋籌，向他說了剛才的事，他覺得自己也有點不對，便回過頭去找那老婦，但已渺無踪影了。後來，孫抃以第三名（即是探花）高中進士，而宋籌則老死無成。這勸世故事可能有點兒市儈勢利，但用意還是好的。就當時社會而言，還有甚麼比龍門登第對士人們更具吸引力呢？
異事類中，最有趣的是以鬼怪諷人間的故事，例如《李氏子再生說冥間事》和《陳昱被冥吏誤追》這兩個故事。
由於地府行政失當，抓錯了人到閻羅深殿去，也是時有發生的事。幸好受害人都能返回陽間，並且憶述在陰間所見所聞。蘇東坡在這兩個故事中，挖苦了不守清規的僧侶和貪官污吏。第一個故事：起死回生的少女見到地府中所囚者十之八九也是僧侶，有些變成了毛驢和他們的情婦在地府中受罰。第二個故事：陳昱述說他在地府看到獄吏收賄，跟人間官府收稅並無分別。又說，根據前世的所作所為，地府居民被分成不同等級，走的路，過的橋也有分別，階級森嚴。
《志林》中也有些大家似曾相識的故事，例如《冢中棄兒吸蟾氣》這個故事。
有一年黃河北部發生大飢荒，很多人逃荒到其他州縣去，希望有一線生機。其中一家人帶着仍是手抱的嬰孩上路，中途實在無法再兼顧他了，便忍心地把他拋棄在路旁空置的墓穴之內，以死待生。一年後，災情過去，這家人回鄉時，想去收拾兒子的骸骨，發現兒子非但尚在人世，而且肥碩壯健，還能認出他們。一家人當然是喜出望外。探視那墓穴，見一隻大蟾蜍在此出入。他們估計兒子就是經常吸入這蟾蜍的靈氣，所以才可以維持生命，如此健康。只不過，這小孩有一個毛病，就是不肯進食。如此六、七年之後，他長得有如天上的金童一般標緻。父親帶他到京師去給大夫檢查。大夫說那隻蟾蜍必是千年靈物，牠長壽的原因就是蟄伏，因為蟄伏所以不需進食，因為不需進食，所以長壽。大夫對那父親說，不用讓兒子吃甚麼藥了，只要讓他保住童貞，長大之後必定得道。這個故事是不是有點近似《人猿泰山》在非洲森林中被大猩猩撫養的奇蹟。
《志林》中除了這些異事之外，還有很多其他精彩軼聞趣事，種類繁多。有些讀了令人會心微笑，原來東坡居士也會來這一套。每則故事都寫得短小精幹（除了論古一類），讀來暢快。既可以知道蘇東坡對人、鬼、神、靈的個人看法，更可以學習一下他的簡練筆法，定有裨益。
若說現代人沉迷於社交媒體達到忘我境界的話，宋人也不弱。最近有出版社完成了點校《全宋筆記》的創舉。一共收入宋人筆記477種，匯編成10輯102冊，總計2200多萬字。這，還沒有包括從未刻印過的或已經失傳了的著作。從這些數字可以知道，宋人對書寫筆記的熱情，與現代人迷戀社交媒體是不相伯仲的。當時的士大夫階層，都很着意編寫一兩部筆記著作，除了可以與同好share之外，更希望可以有跨代的follower，留傳後世。
注釋
[1] 錢鍾書《宋詩選注》序。
[2] 洪邁《容齋隨筆》。《容齋隨筆》是宋人筆記的表表者，對推動小品文創作有很重要的影響。
[3] 蘇軾有另一本《仇池筆記》傳世，是後人輯稿的。書中有不少篇章內容與《東坡志林》是高度相似，甚至完全相同的。佔總篇目的四分之一至三分之一，視乎版本而定。有一些文章的文筆十分拙劣，不似是出自蘇東坡之手。所以若論蘇軾的筆記作品，當選《東坡志林》。
[4] 劉基《司馬季主論卜》。
[5] 例如：《李氏子再生說冥間事》，《陳昱被冥吏誤追》等。
[6] 例如：《記道人問真》和《記羅浮異境》等。
[7] 另外《王翊夢鹿剖桃核而得雄黃》這個故事也是有關好心有好報的。
作者：張永亮博士 旅居澳洲華人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