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歷史與文化紀錄的傳承,連線不斷,萬古江河不廢流,無疑是世界文化重要的一脈。作為中國歷代正史(二十四史)的開篇,紀傳體鼻祖的《史記》,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本貫通古今的通史。由西漢著名歷史學家司馬遷所撰寫,全書共一百三十篇,五十二萬多字,不僅承載了上訖黃帝,下至漢武,約三千年的歷史演變,更是司馬遷「究天人之際,通古今之變,成一家之言」精神的體現。此創作於兩千年前的鉅著,並無隨著時間流逝而塵封故紙堆中,相反,在資訊爆炸的當代社會,《史記》所蘊含的史學精神、文學智慧與人文關懷,依然對現代人的思維方式、價值判斷乃至文化認同,產生著深刻而持久的影響。
後世對《史記》的研究跨越兩千多年,隨著時代思潮與學術方法的不斷演進,研究方向也不斷變化。早期主要是對《史記》作校對,並開始關注《史記》的微言大義,當中又以南朝至唐朝期間所撰的「《史記》三家注」(裴駰《史記集解》、司馬貞《史記索隱》、張守節《史記正義》)為後世最重要的基礎《史記》考據文獻。宋代以後,學者繼續對《史記》作考據,並在考據學興起的清代達至顛峰,而《史記》的文學價值亦由宋代開始獲得關注。
時至今日,對《史記》的研究更是進入了百花齊放的多元化時代。學者們不再局限於傳統的文字訓詁與史實考證,而是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跨學科領域。從王國維首創的「二重證據法」,以考古發現印證文獻記載,確立了《史記》作為信史的科學地位;又從梁啟超從「新史學」角度論《史記》,探索《史記》作為古代史書,其「通史」及「民本思想」等特點仍適用於當代社會;到魯迅以「史家之絕唱,無韻之離騷」精準概括其文學成就;再到李長之從心理學角度剖析司馬遷的人格與風格,可見近現代對《史記》的研究達到前所未有的廣度與深度,亦見《史記》直到如今仍具備研究價值。在史學價值層面,《史記》開創史學傳統,中國歷代史學著作論述,大多皆承繼於此。對比上古史書如《尚書》《詩經》《戰國策》,無論是著書體例、時間跨度及題材,《史記》都可謂是集百家之大成;《史記》以後,大多史書都囿於紀傳體體例撰寫,拘泥於史書之考證,可見《史記》是「前無古人,後無來者」。此外,司馬遷將歷史視野擴展至社會各個階層,從帝王將相到游俠商人,從漢人到邊疆民族,這種由下而上的微觀歷史,在近現代西方史學的引入後,經過數十年的發展才成為學術潮流,愈發顯現其前瞻性。國學大師梁啟超認為,《史記》的社會性,比起其他史學作品服務於帝王家譜,更能激發國民對民權的認知,是教化國民、開化民智的良書。
從文化認同角度而言,《史記》作為第一本從黃帝撰述至當下的史書,當我們要追問「我們是誰」、「我們從何而來」、「要到何處去」的時候,《史記》正能對此作出解答。在清末民初西學思潮衝擊的時代,知識分子開始探究晚清衰落、西方強大的緣由,《史記》自然亦受到批判。錢穆則在《國史大綱》中反覆引用《史記》,他認為司馬遷以「究天人之際,通古今之變」的胸懷,為後世確立了一種貫通歷史與文化的宏大敘事框架,這種框架至今仍是中國人理解自身傳統的基本方式;而梁啟超則認為近代史學力求「進步」,首先要確保真實的史料,其次要將歷史服務於整個社會,《史記》所秉持的「不虛美,不隱惡」的實錄精神,及「究天人之際,通古今之變」的通史精神,絕對符合梁啟超對近代史學的要求,因此他也對《史記》有高度評價;余英時在探討中國知識分子史時,多次回歸《史記》中的〈刺客列傳〉、〈游俠列傳〉等篇章,探討其中所彰顯的「士為知己者死」的精神,奠定了中國知識分子「道尊於勢」的傳統,這種精神氣質在現代社會依然影響著知識群體的價值取向。
這些知識分子的論述,從不同側面印證了《史記》作為文化基因的傳承者,如何在漫長歷史中持續參與中華民族精神世界的建構,使這部經典成為連接古今、維繫文化認同的不朽紐帶,更是建構家國認同的根本。
國史教育中心(香港)何漢權校長
原刊於2026年3月《知識雜誌》,獲作者授權轉載。


